麦家:如何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游戏价值论

3月24日, 在UP2019腾讯新文创生态大会上, 著名作家、编剧麦家作了主题《一书一世界,如何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演讲。

每一本书背后都是一世界,在他的笔下,无数的读者领略大神秘而宏达的世界,他的《暗算》、《风声》等成功的影视化创作掀起了当代谍战影视狂潮,他的作品被译为三十三种语言,在一百多个国家出版,如何描绘跨越文化的人生、人格和人性,如何让中国故事走进全世界读者的心里?

以下为演讲实录:

大家上午好!还是忍不住向单院长致敬一下!故宫一直在等着您,您给了我们一个古老的世界。

我今天和大家见面,主要是谈谈我和世界的关系、我和读者的关系。刚才程武先生谈到了《流浪地球》,一个月前,中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流浪地球》的火药味,至今这个味道还没有散尽,这是埋下的炸药是由导演郭帆和他的团队引爆的,这个炸药的冲击力之大,也许波及到在座每一位的钱包。

我们向一部值得尊敬的电影表达了尊敬,这个敬意有一部分也是属于腾讯的,因为腾讯制造了这个电影里面火焰中的一把,也应该获得我们的尊敬,所以腾讯这次又赢了!

但赢得最大的是刘慈欣,这些年刘慈欣总是在赢,替科幻赢、替文学赢、替各类赢,也替国家赢。大家可能很难想象《三体》在西方火暴的程度,正好我的作品英国代理和刘慈欣是同一个人,我的《风声》和《三体》在英国是同一家出版社,我的德国翻译也是刘慈欣的翻译,所以我比较了解《三体》在海外的火爆情况。

我可以负责的告诉大家,《三体》在美国销量现在已经向百万大关冲刺,在英国有40-50万的销量。这些数字对一本文学书来说,已经是一个飘在星辰之外的天文数字,我们可能需要远在星辰之外的运气才能摘取它,而大刘好像只做了一个梦就把它摘到了,这个梦让中国文化“走出去”,这个梦也是中国当代的梦。

大家知道,中国制造的产品早已遍布世界各地,进入大大小小的卖场,你如果出去国外买一个纪念品,可能一不小心买回来的是“中国制造”。但是相比之下,文学和文化产品或作品的“走出去”步伐一直步履维艰。

英国著名汉学家蓝诗玲女士曾经在2010年写了一篇文章,指出了中国文学在海外出版的窘迫现状,他说2009年全美国只出版了8本中国小说,他说在英国剑桥大学城最好的书店,中国的书也只有1米长的书架。多数西方出版社、媒体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印象至今还停留在乡村、政治迫害、贫苦生活、扭曲人性等等,好像我们还生活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这显然是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误解。

不久前我看到苏童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曾经谈到,他说中国当代文学在艺术水准上一点也不比西方文学差。这也是我的观点。或许我们在整体上、在平均值上可能没有人家高,因为我们的体量太庞大了,每年原创长篇小说是1万部,这个数量太庞大了!这些作品当中确实有很多作品和世界比是技不如人。

但是我们的头部,不论作品质量,还是类型多样,完全已经和西方文学旗鼓相当了,这个我深有体会。中国作家一点不笨,也不懒,而中国当代丰富多彩的生活,也为作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不少优秀作家在艺术上的探索和收获早已经达到世界文学的前沿。但是万事开头难,要改变人家对我们的成见,我们真的需要付出双倍的努力,也需要我们耐心等待。

2012年莫言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个良好的开端,也是一种推动,一下让中国文学走到了世界面前 ,这些年中国作家在国际频频崭露头角,各类文学奖项几乎年年都有斩获,世界在中国当代文学投放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金钱,他们开始淘中国作家的金了,我个人十分有幸的在这个过程中被发掘出来,相继被世界三大出版巨头——美国的FSG出版公司、英国的企鹅出版集团、西班牙的行星出版集团看重了。今年出版我的两本书,企鹅还把我这两本书列入企鹅经典文库 ,送到英国女王的书架上,这也是中国唯一获此殊荣的当代文学。

我在耐心等待有一天女王能够像奥巴马翻开《三体》一样翻开我的书,并被深深的吸引。只是女王要看的书太多了,我这个期待可能很难实现,但是梦想总是要有的嘛,万一实现了呢!实现了就是一个神奇的故事,下次我一定再讲给你们听。

现在我先讲一个平凡的小故事,很有趣的,2015年我应邀去耶路撒冷参加国际文学节,去了16个作家,亚洲就我1个人,美国有6个人,会议有观光的安排,观光的时候我和6位美国作家被分到一组,我们同乘一车在耶路撒冷观光 。一路上美国作家对我一副傲慢与偏见,不爱搭理我,中午吃饭时其中有一位伊朗女作家似乎有点同情我,开始跟我有一些攀谈。

这个女作家很不简单的,在79年革命前,他们家在伊朗占半壁江山,父亲是内政部长,叔叔是空军总司令 ,家里十几人掌握伊朗的政权,后来革命以后当然是一塌糊涂,她的父亲、叔叔全部被枪毙了,她的母亲带着4岁的她劫持了一架军机逃到了法国,这么躲过了一死,然后转战到了欧洲,后来到了美国,读了哈佛双博士,她是英国布克文学奖的评委,欧美 文学圈很有名的一个人。

她问我:你在美国出过书吗?

我说:有。

她说:你在哪里出的?

我说:我在FSG。

她说:FSG?

我眼看着她眼睛睁大,嘴巴也张大了,嘴巴张得比眼睛还大,她感觉很意外。

她问我:FSG谁是你的编辑呢?

我说是:“艾瑞克”。

她一下子上来就拥抱我,为什么?

她说:“我已经写了6本书,每本书都是先投给艾瑞克,因为他是FSG的出版总编,但是每一次他都给我回信说‘下一本吧’。我有一个梦想是希望艾瑞克能够出版我的一本书。毫无疑问,FSG是美国最好的出版社,艾瑞克是世界文学最好的编辑,能够被他出一本书太荣幸了,我没有的荣幸,你已经有了!”我们现在关系非常好。

有大的出版社,包括像艾瑞克这种大的出版人站台给我撑腰,我的海外出版问题一下解决了。我的《解密》、《暗算》都是2002、2003年的作品,前面整整12年没人理,但是有他的关注了以后,一夜间在伦敦书展上卖了19个版权,现在已经增加到33个了,中国作家有这个版权的销售量是比较少的。有大牌出版社、大牌出版人撑腰,媒体自然就跟上了,现在有400多家全球媒体对我进行过报道,其中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2个月内曾经9次介绍过我和我的作品。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对我做了封面报道,并把《解密》评为“2014年度全球十佳小说”。2017年英国的《每日电信报》评出“全球史上20部最佳小说”,《解密》是亚洲唯一入选 的作品。虽然我的书没有像大刘的《三体》一样成为全球的超级畅销书,但是我在英国、美国、西语这几个大的语种都在3万册以上,这已经很不简单。

为什么我十几年前的作品这几年突然受到海外青睐?我觉得这里面原因是非常简单的。包括金庸,包括中国很多作家,这些年都在海外频频亮相,我觉得主要原因是我们背后强大了,是我们国家帮我们走向世界。

今天的中国在任何地方都有他的声音、脚印、影响力 ,他已经强大到了没有人敢歧视他,世界都想了解他!而文学作为认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便捷的途径,便迎来了鸿运,赢得了瞩目。毫无疑问,这个时候我和中国作家,最应该感谢的是背后那个国家,这是一个巨人,承载了14亿人的光荣 和梦想!

但同时我要感谢自己,写出了人的某种属性 ,一部作品走向世界,首先肯定要走入人心,以最诚恳的姿态 挖掘人性的深度,写人类命运的故事,而不仅仅是猎奇甚至投西方意识形态的好,玩弄政治话语。

文学归根结底是关乎 心灵的,心灵的成长、欢喜、困苦、忧愁,在这一点上中西方是一家人,古今也是一家人。正如我们经常可以从托尔斯泰或者鲁迅笔下看到自己的影子一样,把安娜卡列尼娜或者阿Q当作自己的邻居 一样,只有把人写深写透,把人向上的追求和向下的辎重这种复杂性,也是人性的光辉和阴霾刻画出来,我们的作品才能四海为家。如果缺少了人的心灵的故事,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是出不了头的。所以讲好中国故事,归根结底是要讲好中国人的故事,故事是中国的,但人是世界的!

很惭愧,我已经8年没出新书了,我的老母亲看我已经这么长时间没写出作品来,她认为我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但说实在的,我没偷懒,我一直在挑战自我,试图超越自己。我想告别曾经给我带来无数荣光的谍战,回到童年、回到故乡去破译新的密码 ,就是人性和人心的密码 ,这对我来说是一次鼓足勇气的冒险,很多次我觉得已经不行了,8年中已经好几次想停止自己的探索,但是书中主人公那种非凡的生命经验和他在命运面前不服输的倔强鼓励我一次又一次站了起来。站起来后你会发现,你趴下的样子真的非常难看,超越自我非常困难,但不超越就是死,死于平庸、死于自我重复!

今天我真的非常感谢自己咬着牙写完了我的新作,这个作品叫《人生海海》,现在才22个人看过,因为还没出版。我私下已经请了编辑、作家、评论家,包括九零后、八零后,各种人物代表,我挑了22个人在看,22个人反馈回来,都给我非常好的评价,认为我全面超越了自己,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人生海海》是个什么故事?顾名思义,它讲的是人生像大海一样宽广和丰沛,这个人的叫“上校 ”也叫“太监”,当这两个互相撕裂 的绰号打在一个人身上,你们可以想一想,他一定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人。

确实,这个叫“上校”也叫“太监”的人,命运波涛汹涌,起落沉浮,但是他从未随波逐流。我想通过《人生海海》,通过上校写出一个人忍受苦难的精神,写出一个人和他命运 之间的友情。 大家知道,爱一个人是容易的,因为我们身边有那么多可爱的人;恨一个人也不难,因为世上也不缺少可恨的人。我们要爱上一个可恨的人可能是有一点点难,但最难的是爱上自己可恨的人 。我相信,当一个人爱上自己苦难的可恨的命运的时候,他将是没有敌人的,也将是没有国籍的。

有一天当《人生海海》的版权超过《解密》、《暗算》的时候,我一点不会感到惊讶,因为我破译的不是紫密、黑密这些军事密码,而是人心的密码、人的命运的密码。如果大家觉得你的命运是可恨的,你和你的命运产生了矛盾冲突,甚至受不了了的时候,不妨去看一看我的《人生海海》。